筆者是六十年代生人,兒時和村里的大人小孩們一起坐在村前那塊平坦寬闊的泥地上觀看露天電影的情景,至今仍是珍藏在我心靈深處一抹別樣溫暖的記憶。
不像科技日新月異、信息化高度發達、娛樂設施高大上、娛樂方式精彩紛呈的當下,那個年代最高等級的娛樂活動恐怕莫過于在涼風習習、皓月當空的夏夜,在村里觀看一場黑白或者彩色電影了。
那時候,如果村里要放電影,一般都要提前兩天通過廣播喇叭或在村前那座由黃家宗祠老廟改成的村小學校墻壁上,以張貼通知的方式讓廣大村民們知曉。對于村里即將放映電影一事,大人們心里或許不會掀起什么太大的波瀾,可對我們每一個小孩來說就大不一樣了:從得知確切消息的那一刻起,整個人就一直處于一種難以言狀的極度亢奮之中,宛如寧靜的海平面突然掀起滔天巨浪般久久無法平復,一直持續到電影開始放映的那天晚上。
電影放映的那一天,正午剛過還不到兩個時辰,緩緩西沉、熱辣依舊的太陽還在普照大地,有些心急的小孩就已迫不及待地提著用竹木制成的大小長短不一的凳子,或快步,或小跑,興沖沖地來到電影放映場地,力求能占據最佳的觀看位置,村民們為這一舉動專門冠以一個特別的詞語,美其名曰“號處”。
小時候的我是個急性子,每逢村里放電影的日子,我總是那群提凳“號處”的小孩中最為積極分子之一。
公社電影放映隊的放映設備中午就已拉到村子并暫時存放在村小學校的教室里,工作人員共有兩個,一個是放映員,另一個是負責運輸的手扶拖拉機司機。晚飯時分,村干部專門安排兩位村里的名廚炒幾個好菜、上幾瓶自釀的米酒來招待這兩位遠道而來的貴客。
夕陽西沉,涼爽的晚風從村后茂密的山林深處徐徐吹來,輕輕搖曳著村前魯江岸堤那兩排參天大樹濃茂的枝葉,驅散勞作一天的村民們身上的疲憊,同時也撩撥著大家那扇無比快樂的心扉。
縈繞在村子上空的裊裊炊煙隨著夏日涼爽的晚風朝南方飄逝而去,空氣又恢復了原有的透明與純凈,整座村子宛如一幅優美安詳的水彩畫。吃過晚飯的男女老幼打著飽嗝,像一條條小溪似的從村子的各個角落源源不斷地向著村前的露天電影院流淌、匯集。
在露天電影院現場,幾位身強力壯的后生哥正在忙不迭地合力支起黑邊白面寬大的電影幕布,并安裝喇叭音響設備,酒足飯飽的工作人員則在場地正中央安裝調試放映機,孩子們三五一群、四五一伙的在場地周邊歡快地追逐嬉鬧,一些與哥姐暫時失聯的年幼弟妹則驚慌失措地不斷哭喊,以這種直接有效的方式呼喚正在遠處快樂游玩無暇顧及他們的哥哥姐姐回歸。抬頭遠望,只見許多外村村民從四面八方沿著魯江江堤路兩側源源不斷地朝村里的露天電影院涌來,一時間,露天電影院人聲鼎沸、人頭攢動,大人們的竊竊私語聲、小孩們的打鬧尖叫聲以及幼孩們的哭喊聲有如雜亂無章演奏的樂曲般響成一片,一些老煙槍正“吧嗒吧嗒”地抽著自制的用廢舊報紙或家里小孩扔掉的舊作業紙卷成喇叭狀的土煙,露天電影院彌漫著一股股刺鼻的劣質香煙味,那些呼吸系統脆弱的婦孺老人被熏得咳嗽連連。人群邊緣的外圍有幾處臨時設置的“簸箕”小攤位,小販們在那里忙著售賣男女老少都饞得直流口水的各種酸嘢、糖果、五香瓜子以及甜脆等美味小吃,整個露天電影院熱鬧非凡,場面蔚為壯觀。
坐在電影幕布最前方的,永遠是一大群不太安分守己、自始至終根本無法安靜下來的幾歲到十二三歲的小男孩,坐在中間的大多是村里的中老年人、女孩子以及懷抱嬰幼兒的婦人們,再往后是村里的后生哥、青年姐,最外圍的則是那些煙不離嘴的“老煙杠”和外村村民,他們都是站著觀看電影,莊稼漢子的雙腿普遍粗壯有力,連續站立兩個多小時看電影對他們來說簡直就是小菜一碟,毫無疲勞之感。
涼風習習,皓月當空,被夜色裝扮得分外迷人的村莊呈現出一種別樣的美麗與祥和。放映員開始調試放映機的光線時,一束喇叭狀耀眼的光柱從放映機射向寬大潔白的幕布,驀然間,幕布耀眼如雪,男孩們紛紛興奮地將自己的手伸向光柱,不斷變換姿勢,做出各種各樣所能想象得到的動物形狀:有的將自己的手指變成一只“鴨頭”,“鴨嘴”上下一開一合,似乎在發出“嘎嘎嘎嘎”的叫聲;有的雙手交叉,十指上下一收一展,宛如一只大雁在空中展翅翱翔;有的一手一個“公雞頭”扮演斗雞,兩只“公雞”你“叮”我“咬”,打得異常慘烈;還有的將自己手臂秒變一條細長的小龍,不斷蜿蜒地來回舞動……總之,大凡人類所能想象得到的各種人間尤物,男孩們都能用他們的一雙巧手惟妙惟肖、淋漓盡致地完美呈現,而所有這些動作都被即時投射在寬大的電影幕布上,宛如一場大型民間皮影戲的表演盛宴,這是正片放映前的第一道開胃菜。
第二道開胃菜是放映機的光線與電影幕布匹配調試結束后到正片放映之間的這段時間所放映的一些由中央新聞記錄電影制片廠拍攝的紀錄片,內容大多是關于國家領導人接見外賓、農田水利建設、農作物的害蟲防治、農村安全用電、常見傳染病的防治等,其中,反映那個年代戰天斗地精神的農業學大寨、工業學大慶以及開鑿紅旗渠壯舉之類的新聞紀錄片令人震撼,至今仍給筆者留下深刻的印象。
兩道開胃菜過后,電影放映員馬上動作嫻熟地更換膠片,令人期待已久的電影故事片正式放映。首先映入觀眾眼簾的是電影的片頭,時至今日,筆者仍能清晰地記得其中兩個經典的電影片頭,一個是北京電影制片廠的電影片頭,片頭里有三位人物雕塑組成,右邊是一名體格健碩的工人,中間是一位雙手托舉一捆沉甸甸的成熟稻穗的農村婦女,左邊是一名雙手緊握沖鋒槍的解放軍戰士,分別代表工、農、兵三種當年主要的社會職業角色,三人站姿威武、目光堅毅有神,凝望著工人粗壯的左手所指向的光明遠方;另一個是八一電影制片廠的電影片頭,片頭里一顆自上而下刻有“八一”字樣的巨大紅五星居于屏幕的正中央,一道道針刺一般無比耀眼的光芒從紅五星邊沿伴隨著雄壯有力的中國人民解放軍進行曲不斷地向四面八方噴射而出,十分震撼,觀眾們看得是熱血沸騰。
短暫的片頭過后,電影的故事情節徐徐展開,觀眾們紛紛屏住呼吸,雙目緊盯著幕布上一個個跳動的畫面,整個露天電影院安靜得除了能聽見晚風掠過樹枝的沙沙聲外,剩下的只有膠片圓盤轉動的“絲絲”聲和觀眾們均勻的呼吸聲。(李春暉)




打印